盛夏京城，人們身邊熟悉的鄉土草木，展現出獨具一格的景致。此時的國槐，鮮花綻滿枝頭，暈染著老城古巷；眼下的臭椿，鮮紅翅果遠看似繁花，裝扮著色彩上略顯單調的夏日。臭椿，古稱樗，是“庸材”的代名詞，卻又因莊子的“無用之用”賦予其深厚的哲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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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米入藥 槐花染色

國槐開花的時候，北京的夏天開始了。伴隨著蟬鳴，黃綠色的槐花，先開滿樹梢，再撲簌簌落下，滿地鋪撒，如花毯一般。

一千多年前唐代長安城的七月也是如此場景，于是白居易寫下了“靜任槐花滿地黃”的詩句以作記錄。

國槐的拉丁學名是Styphnolobium japonicum，意思是“日本槐”，因為國槐最初是西方植物學家在日本的寺廟周邊發現的，所以其英文俗名也叫Japanese pagoda tree（日本佛塔樹）。但后來人們發現搞錯了，原來槐樹的原產地是中國，鑒于學名已定不能再做修改，便又給了它一個俗名——Chinese scholar tree（中國學者樹/中國大夫樹）。

國槐是豆科槐屬喬木，有著豆科植物特有的羽狀復葉，小葉4至7對，卵狀披針形或卵狀長圓形，上面灰綠色，下面灰白色。圓錐花序頂生，常呈金字塔形、小花蝶形，花冠白色或淡黃色。

國槐尚未打開的花苞，形似米粒，故俗稱“槐米”。童年時期，我便知道槐米是一味中藥，且價值不菲。因為我的父母曾經在槐花將開時采集槐米，晾干后賣給中藥鋪子。有時候太陽不好，父母還會燒炕烘干槐米，整個屋子里彌漫著槐花特有的苦香味道。直到現在，一到七月，國槐開花，我的鼻腔里便彌漫著那個氣味，不只是槐花實際散發的，還有記憶里殘留的。

最近讀一本關于中國傳統色和染色的書才知道，原來槐花還可以染色，其所染之色稱為“槐花黃”。

《本草綱目》記載：“（槐）其花未開時。狀如米粒，炒過煎水染黃甚鮮。”

槐花是傳統草木染原料之一，有關記載最早可追溯到唐朝，到了宋朝，槐花染黃則已經成為主流染色的一種，人們也會將槐米、槐花等制作成槐花餅便于貯存，以供常年染色之需。

成書于明代的《天工開物》記載了槐花染色、貯存的相關信息。關于染色，有這樣的文字：“官綠：槐花煎水染，藍靛蓋，淺深皆用明礬。油綠：槐花薄染，青礬蓋。”

官綠是先把槐花煮水染色，然后再用藍靛水進行套染，顏色深淺根據明礬的用量來定；而油綠則是先用槐花水淡淡染一遍，然后用青礬水套染而得。

關于槐花的貯存，這樣記載：“（花蕾）以水煮，一沸，漉干捏成餅，入染家用。既放之。既放之花，色漸入黃。收用者以石灰少許曬拌而藏之。”花蕾（即槐米）用水煮了，瀝干水分，捏成餅貯存。盛開的花，還可以撒上少量石灰拌勻曬干儲藏。

其實，槐花還是染黃的主要原料，不知為何，《天工開物》里卻只記載了其染綠功用。明代及其之前，御袍染黃主要用的是黃櫨和柘木，是為“柘黃”；清朝，主要是明黃，據說正是用槐花之黃色加明礬浸染而成。

宋代的“謝公十色箋”里有一種“淺云色”，據元代的《居家必用事類全集》中記載：“淺云箋，用槐花汁、靛汁調勻，看顏色深淺，入銀粉炙漿調勻……”淺云色就是槐花的黃，加靛藍，再加銀粉，是一種極其淺淡幽雅的暖藍色或者青綠色。

國槐刺槐如何區分

國槐與刺槐（民間常稱“洋槐”）很多人常常分不清。首先，刺槐是18世紀才引進我國栽種的。其次，可以從樹干、花期、花序以及莢果形態等方面來區別二者。

樹干：國槐樹干灰褐色，有縱裂紋；刺槐樹干黑褐色，深縱裂。

花期及花序：國槐花期七月到八月，花序為圓錐花序，蝶形小花黃綠色；刺槐花期四月至六月，總狀花序，呈穗狀下垂，蝶形小花白色，花心部分有黃色暈染斑紋，花香清甜怡人，是非常優秀的蜜源植物。

莢果：國槐的莢果串珠狀；刺槐莢果扁平，帶狀。

另外，國槐無刺，刺槐之所以名字里有“刺”，是因為它枝上有刺。不過，偶爾也有無刺的刺槐。

一槐一樗，兩種本土樹木，不僅勾勒出京城夏日綠影，更藏著綿延千年的文化內蘊。

臭椿也“出彩”

七八月的京城是綠城，萬木拱翠。林蔭道里走著走著，會忽然望見紅“花”樹，高大俊美，紅肥綠瘦。很多人不認識這種樹。這是臭椿。很多人見過，不一定叫得出樹名。走近細看，會發現樹上的“繁花”不是花，是眾多的紅色小翅果。小翅果狀如鳳眼，有扁平、膜質的翅，呈長橢圓形，中間突起的是種子。

臭椿之與香椿，好比東施之于西施，不被待見，多作為反襯出現。

臭椿不能吃，香椿是春季的時令美味。吃香椿是老北京的習俗，香椿拌豆腐、香椿炒雞蛋、炸香椿魚兒，“一箸入口，三春不忘”。

兩者的文化內涵也大不一樣。臭椿對應的是“樗櫟庸材”，香椿對應的則是“椿萱并茂”。在我國，代表母親的植物是萱草，代表父親的植物是香椿。“椿萱并茂”指椿樹和萱草茂盛，比喻父母身體健康。

臭椿在古代被稱為“樗”（音“出”），臭椿為民間叫法。“樗櫟庸材”出自《莊子·逍遙游》。莊子與老朋友惠子聊天，惠子說：“吾有大樹，人謂之樗。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，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。”大意是：我有棵大臭椿樹，被木匠嫌棄，是無用之材。

莊子答：“今子有大樹，患其無用。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，廣莫之野，彷徨乎無為其側。逍遙乎寢臥其下，不夭斤匠，物無害者，無用可用，安所困苦哉！”大意是：沒用就是有用，你可以躺在樹蔭下悠然睡大覺，樗樹則避免了被砍伐的命運。這段對話產生了成語“樗櫟庸材”，其意指不成材，無用之材。

我曾為臭椿名字中帶“臭”字而不平，可是臭椿的葉，的確不香，臭椿的花也如此。而且，從木質上看，香椿木密而韌，為良材；臭椿木疏而軟，為散木。在木作行，椿與樗絕對不可以混同。有這兩個短處的存在，臭椿之“庸”，說起來也不冤。

好在，我沒有被“臭”固定了思維，發現臭椿也有“出彩”的一面。臭椿作為我國特有樹種，在中國大地上頑強生長了數千年，發揮著不可替代的經濟、社會與生態價值。

臭椿“出彩”的時候，不在它長嫩葉時，不在它開花時，在它掛果時。臭椿清明開始長葉子，小滿開始開花。臭椿的花序呈大圓錐狀，花小花量大，花呈黃綠色。臭椿開花，給人的感覺是特別臭，不過，蜜蜂不這么想，照來不誤。花謝了結小翅果，小翅果會歷經青、紅、白三變，芒種、夏至以青色為主；小暑至處暑，屬于三伏天，以紅色為主；此后變白變褐，或被風吹向四方，或掛枝頭歷冬不落。

臭椿小翅果紅的時候，是北京最熱的時候。臭椿充分利用盛夏的熱，搶先讓自己果實成長、成熟。從微紅、橙紅到緋紅，臭椿小翅果的色彩越發紅艷通透，遠看如開“紅花”的大樹。

臭椿的樹皮、果實可入藥；臭椿木可作一般家具，也可造紙；臭椿能在貧瘠、干旱、鹽堿等惡劣環境中生長，有助于生態修復；臭椿是大喬木，生長快，綠化美化成本低、效果好……

臭椿“出彩”的地方，還在引發我們的哲思。惠子一問，臭椿有了“樗櫟庸材”之名；而莊子一答，臭椿又有了“無用之用”這個“美”名。

臭椿葉上有“腺點”

臭椿為苦木科，香椿為楝科。兩者相似點比較多，區分也不太容易。兩者的葉子非常像，都是春天發紅嫩芽，夏天長綠色羽狀復葉，一對對排列整齊向前延展。但臭椿葉為奇數羽狀復葉，即頂端有單獨的小葉，香椿葉為偶數羽狀復葉。不過，這是一般情況，香椿葉也有例外，頂端偶有單獨小葉。

區別臭椿、香椿的主要方法是看葉子。臭椿葉上有兩個“小點”，學名“腺點”。臭椿葉味道不佳，揉碎了明顯發臭，臭味就出自“腺點”。

當然，還有別的區分法，比如：香椿樹皮皺，臭椿樹皮光；香椿果實青澀時如一串葡萄，臭椿與元寶楓的果實同屬于翅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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